159期專題: 從釋字第616號解釋- 論大法官解釋之效力

陳炎輝  撰

壹、爭議緣起

司法院大法官於 95 年 9 月 15 日 作成釋字第 616 號解釋,解釋文指出:「 中華民國 78 年 12 月 30 日 修正公布之所得稅法第 108 條第 1 規定:『納稅義務人違反第 71 條及第 72 條規定,未依限辦理結算申報,但已依第 79 條第 1 規定補辦結算申報,經稽徵機關據以調查核定其所得額及應納稅額者,應按核定應納稅額另徵 10 ﹪滯報金。滯報金之金額,不得少於 1,500 元。』 86 年 12 月 30 日 增訂公布之同法第 108 條之 1 第 1 項規定:『營利事業違反第 102 條之 2 規定,未依限辦理未分配盈餘申報,但已依第 102 條之 3 第 2 項規定補辦申報,經稽徵機關據以調查核定其未分配盈餘及應加徵之稅額者,應按核定應加徵之稅額另徵 10 ﹪滯報金。滯報金之金額,不得少於 1,500 元。』乃對納稅義務人未於法定期限內履行申報義務之制裁,其違規情節有區分輕重程度之可能與必要者,自應根據違反義務本身情節之輕重程度為之。上開規定在納稅義務人已繳納其應納稅款之情形下,行為罰仍依應納稅額固定之比例加徵滯報金,又無合理最高額之限制,顯已逾越處罰之必要程度而違反憲法第 23 條之比例原則,與憲法第 15 條保障人民財產權之意旨有違,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至遲於屆滿一年時,失其效力。」

大法官並在解釋理由書指明:「違反稅法之處罰,有因納稅義務人逃漏稅捐而予處罰之漏稅罰,有因納稅義務人違反稅法上之作為或不作為義務而予處罰之行為罰,業經本院釋字第 356 號解釋闡明在案。 78 年 12 月 30 日 修正公布之所得稅法第 108 條第 1 項規定… 86 年 12 月 30 日 增訂公布之同法第 108 條之 1 第 1 項規定…乃對納稅義務人未於法定期限申報所得稅及營利事業未分配盈餘之制裁規定,旨在促使納稅義務人履行其依法申報之義務,俾能確實掌握稅源資料,建立合理之查核制度。加徵滯報金係對納稅義務人違反作為義務所為之制裁,乃罰鍰之一種,係對人民財產權之限制,具行為罰性質,其違規情節有區分輕重程度之可能與必要者,自應根據違反義務本身情節之輕重程度為之。上開…規定,在納稅義務人已繳納其應納稅款之情形下,行為罰仍依應納稅額固定之比例加徵滯報金,又無合理最高額之限制,顯已逾越處罰之必要程度而違反憲法第 23 條之比例原則,與憲法第 15 條保障人民財產權之意旨有違…。」

有關大法官解釋之效力,大法官先於釋字第 177 號解釋指出:「本院依人民聲請所為之解釋,對聲請人據以聲請之案件,亦有效力」嗣後於釋字第 188 解釋理由書闡明:「惟引起歧見之案件,如經確定終局判決,而其適用法令所表示之見解,經本院解釋為違背法令之本旨時,即屬適用法規顯然錯誤或違背法令,為保護人民之權益,應許該當事人據該解釋為再審或非常上訴之理由,依法定程序請求救濟」,基此緣由,行政訴訟法於 87 年 12 月 28 日 新增第 273 條第 2 項規定:「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之法律或命令,經司法院大法官依當事人之聲請解釋為牴觸憲法者,其聲請人亦得提起再審之訴。」,本件系爭所稅法之規定,雖經大法官指出違憲,惟卻又宣示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至遲於屆滿一年時,失其效力;於焉發生本案聲請解釋之當事人(新竹市第一信用合作社),得否據本號解釋提起再審之訴之疑義。

貳、大法官釋憲採抽象規範審查

我國大法官掌理解釋憲法、統一解釋法律及命令之權,並依憲法增修條文第 5 條第 4 項規定,組成憲法法院審理政黨違憲之解散事項。對於我國大法官釋憲制度,學者通說認為較接近德國違憲審查制度,具有抽象規範審查特質,而與美國、日本具體規範審查機制不同。所謂抽象規範審查,係指法規(法律、命令)若認有牴觸憲法之虞,即可直接聲請大法官(憲法法院)審查,抽象規範審查本質為「違憲審查」,審查之標的若非法律即為命令,無須有具體個案爭議即可聲請審查。在此制度下,既不以有具體個案或爭議發生為必要,亦不以人民之權利受有侵害為前提,只須人民認為某法規有違憲之虞,即可聲請大法官加以審查。

我國大法官釋憲制度,雖較接近德國違憲審查,惟依現行司法院大法官審理案件法第 5 條第 1 項第 2 款、第 7 條第 1 項第 2 款:「人民、法人或政黨於其憲法上所保障之權利,遭受不法侵害,經依法定程序提起訴訟,對於確定終局裁判所適用之法律或命令發生有牴觸憲法之疑義者。」「人民、法人或政黨於其權利遭受不法侵害,認確定終局裁判適用法律或命令所表示之見解,與其他審判機關之確定終局裁判,適用同一法律或命令時所已表示之見解有歧異者。」規定,人民聲請釋憲須踐行「依法定程序提起訴訟」,窮盡救濟途徑後取得「確定終局裁判」,因對「確定終局裁判所適用之法律或命令」認有牴觸憲法疑義,或認「裁判適用法律或命令所表示之見解,與其他審判機關之確定終局裁判所表示之見解有歧異,須有此等具體事由,方得檢具聲請書及關係文件,依同法第 8 條之規定,聲請解釋憲法或統一解釋法令。

納稅人對於稅捐法律認為牴觸憲法而聲請釋憲時,依大法官法第 8 條第 1 項規定,應以聲請書敘明:「一、聲請解釋憲法之目的。二、疑義或爭議之性質與經過,及涉及之憲法條文。三、聲請解釋憲法之理由及聲請人對本案所持之立場與見解。四、關係文件之名稱及件數。」,依此對照同法第 5 條第 1 項第 2 款規定,聲請之對象係:確定終局裁判所適用之法律或命令;聲請之事由必須是:憲法上所保障之權利遭受不法侵害。因此納稅人聲請釋憲時,應於聲請書具體敘明:「該確定終局裁判所適用之法令係如何違憲,係如何不法侵害其憲法上所保障之權利」。該部分涉及,如何使法律上爭點浮現突顯、特定具體化?納稅人須證明或敘明至何種地步或如何程度?方能使大法官確信其憲法上所保障基本權,已遭受「不法」之侵害,聲請釋憲之要件確已足備。實務上,常發生當事人認為已敘述詳盡,但經大法官會議審查認為未符釋憲要件不予受理,大法官 不予受理之用語諸如:「並未具體指摘該確定終局裁判所適用之法律有何違憲之處」「僅係以個人主觀上之見解指摘確定終局裁判認事用法不當」「屬個人主觀上之見解問題,並未就終審確定判決所適用之法令有何違憲之處具體指摘」、「並未提出具體客觀上違憲之正當理由」「純屬個人見解而爭執該條文之不妥」「內容僅係爭執法院認事用法當否之問題」「無非憑其一己之見解爭執法院之認事用法」 「泛就法令之解釋及適用表示個人見解」等等。

就我國憲法第 171 條及第 172 條:「法律與憲法牴觸者無效。法律與憲法有無牴觸發生疑義時,由司法院解釋之。」「命令與憲法或法律牴觸者無效。」規定而言,法律及命令同為最典型之法規範,惟在各國學術及實務經驗中,法律違憲之問題較受重視!此因命令係由民主正當性較低之行政機關所發布,依大法官釋字第 216 號解釋:「法官依據法律獨立審判,憲法第 80 條載有明文。各機關依其職掌就有關法規為釋示之行政命令,法官於審判案件時,固可予以引用,但仍得依具法律,表示適當之不同見解,並不授其拘束。」是以命令若牴觸法律,各級法院之法官本來即可加以拒絕適用。至於法律違憲部分,因法律係由具有民意基礎之議會所制定,原則上是代表立法當時之主流意見與共識,基於民主政治就是民意政治,倘若民主代議體制所制定之法律,竟由少數具有任期保障、並非民選,且無須負政治責任之大法官,加以宣告牴觸憲法而無效,就民主正當性而論,兩者似有所失衡,法律違憲之所以較受重視,即在於背後所代表的民意基礎。

參、大法官違憲審查標的與案例

我國現行大法官釋憲制度,審查之標的除法律、命令外,大法官並對命令之範圍作相當幅度之擴張,大法官所謂之命令包括法規命令、行政規則、解釋函令與判例,此外最高法院或最高行政法院之決議,亦為違憲審查之標的。我國大法官對於涉及租稅事項,截至 95 年 11 月 10 日止,所發布之解釋高達 84 則,始於 43 年 6 月 14 日 第 36 號(稅捐機關之稅戳)解釋,迄至 95 年 11 月 10 日第 619 號(土地稅罰鍰)解釋。大法官對稅捐法令之所以發布這麼多則解釋,係因我國稅法規定錯綜複雜,具有專業性、複雜性與技術性,所涉及課稅事實千變萬化,觸及各該行業專業領域;前大法官曾華松與黃越欽兩位教授,即曾在釋字第 566 號不同意見書指出:「稅法內容複雜,使用文字有欠通俗,行政釋令繁多,致一般人有一讀難解、再讀誤解、三讀不解之嘆。」

稅捐法律經大法官解釋違憲之例,如 79 年 1 月 24 日 稅捐稽徵法第 35 條修正前規定,納稅人申請復查須繳納半數之稅款或提供相當擔保為條件之規定,使未能繳納或提供相當擔保之人,喪失行政救濟之機會,且同法又於第 38 條第 3 項及第 39 條規定,申請復查者,須於復查、訴願或行政訴訟確定後,始予強制執行,致申請復查者可利用行政救濟程序,長期拖欠未繳部分或趁機隱匿財產,以逃漏其餘稅款,其中第 39 條之規定,對於未經行政救濟程序者,亦有欠公平,並與我國行政救濟制度不因提起救濟程序,而停止原處分執行之原則不合,是上述規定前經大法官釋字第 224 號解釋指出:與憲法第 7 條、第 16 條、第 19 條之意旨有所不符,均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至遲於屆滿二年時失其效力。

至於法規命令違憲之例,如所得稅法施行細則第 21 條於 87 年 6 月 10 日刪除前規定:「本法第 17 條第 1 項第 1 款第 4 目關於減除扶養親屬免稅額之規定,其為納稅義務人之其他親屬或家屬者,應以與納稅義務人或其配偶同一戶籍,且確係受納稅義務人扶養者為限。」此法規命令,前經大法官釋字 415 號解釋指出:主管機關基於法律概括授權而訂定之施行細則,僅得就實施母法有關之事項予以規範,對納稅義務及其要件不得另為增減或創設。所得稅法有關個人綜合所得稅『免稅額』之規定,其目的在使納稅義務人對特定親屬或家屬善盡其法定扶養義務,此亦為盡此扶養義務之納稅義務人應享之優惠,若施行細則得任意增減「免稅額」之要件,即與租稅法律主義之意旨不符。所得稅法施行細則第 21 條之 2 規定,以與納稅義務人或其配偶同一戶籍,且確係受納稅義務人扶養者為限,使納稅義務人不得舉證證明受扶養人確為與其共同生活之家屬,限縮母法之適用,有違憲法條租稅法律主義之意旨,此不符部分應不予援用。

此外行政規則違反憲法之例,如營業稅法第 2 條規定,銷售貨物或勞務之營業人、進口貨物之收貨人或持有人為營業稅之納稅義務人,依同法第 35 條規定負申報繳納之義務。惟財政部曾於 75 年 4 月 1 日 發布「法院、海關及其他機關拍賣或變賣貨物課徵營業稅作業要點」,其中第 2 項規定不動產之拍賣、變賣由拍定或成交之買受人繳納營業稅。該規定前經大法官釋字第 367 號解釋指出:舉凡應以法律明定之租稅項目,自不得以命令作不同之規定,否則即屬違反租稅法律主義。有關人民自由權利之限制應以法律定之且不得逾越必要之程度,憲法第 23 條定有明文。但法律之內容不能鉅細靡遺,立法機關自得授權行政機關發布命令為補充規定。如法律之授權涉及限制人民自由權利者,其授權之目的、範圍及內容符合具體明確之條件時,亦為憲法之所許。若法律僅概括授權行政機關訂定施行細則者,該管行政機關於符合立法意旨且未逾越母法規定之限度內,自亦得就執行法律有關之細節性、技術性之事項以施行細則定之,惟其內容不能牴觸母法或對人民之自由權利增加法律所無之限制,行政機關在施行細則之外,為執行法律依職權發布之命令,尤應遵守上述原則。該第 2 項規定違反營業稅法,變更申報繳納之主體,有違憲法第 19 條及第 23 條保障人民權利之意旨,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至遲於屆滿一年時失其效力。

最末財政部解釋函令違憲之例,如財政部 73 年 11 月 8 日 臺財稅第 62717 號函釋:「被繼承人死亡或贈與事實發生於修正農業發展條例施行細則發布施行之後者,應依該細則第 21 條規定,即凡已依法編定為非農業使用者,即不得適用農業發展條例第 31 條及遺產及贈與稅法第 17 條、第 20 條規定免徵遺產稅及贈與稅」,此函釋經大法官釋字第 566 號解釋指出:「對於向來作為家庭農場之農業用地,因繼承開始前或贈與事實發生前依法編為非農業使用之土地,而於繼承人死亡或贈與事實發生後,於其所定使用期限前,仍可繼續為從來之農業使用者,亦不適用當時之農業發展條例第 31 條免徵遺產稅或贈與稅之規定及函釋部分,即令符合獎勵農業發展之目的,惟其逕以命令訂定,限縮當時有效之同條例第 3 條第 10 款『農業用地』定義可適用之範圍,均為增加法律所無之限制,違反憲法第十九條租稅法律主義,亦與憲法保障人民財產權之意旨暨法律保留原則有違,應不再適用。」

至於判例,係指最高法院或行政法院所為裁判,經由該審判機關院長、庭長、法官,以會議決議方式對其中所持法律見解,經審定編輯而納為「判例要旨」,實質上為行政作用,而非司法作用,原不具有拘束法官之效力。但在司法實務上,因判例代表最高法院、最高行政法院之法律見解,違反判例其效果與違背法令同,對於後案具有事實上拘束力,確定之終局裁判若有援用判例,判例違憲等同法令違憲,該判例即成為違憲審查之標的。以刑事犯或行政犯而言,均須有「故意或過失」之非難歸責要件,始得加以處罰,因此改制前行政法院 62 年度判字第 30 號判例:「行政罰不以故意或過失為責任條件」,因與憲法保障人民權利之本旨牴觸,即經大法官釋字第 275 號解釋宣告違憲,應不再援用。此外須注意的是,大法官釋字第 275 號解釋:「人民違反法律上之義務而應受行政罰之行為,法律無特別規定時,雖不以出於故意為必要,仍須以過失為其責任條件。但應受行政罰之行為,僅須違反禁止規定或作為義務,而不以發生損害或危險為其要件者,推定為有過失,於行為人不能舉證證明自己無過失時,即應受處罰。」,大法官以「推定過失」加諸納稅人負有舉證責任,惟行政罰法已自 95 年 2 月 5 日 施行,其中第 7 條第 1 項已明定,違反行政法上義務之行為非出於故意或過失者,不予處罰。是行政罰法施行後,稽徵機關對納稅人之故意、過失,負有舉證之責任,釋字第 275 號推定過失原則自不能再予援用。

此外最高法院或行政法院之決議,原僅具有整合其內部法律見解之作用,但此類決議一經對外發布刊行,常為下級法院或行政機關援引適用,因而亦具有事實上之拘束力。最高法院或行政法院之決議,如經法院於裁判上加以援用,大法官認為係與命令相當,依大法官釋字第 374 號解釋之意旨,亦得作為違憲審查之對象。例如改制前行政法院 81 年 10 月 14 日 庭長評事聯席會議:「獎勵投資條例第 27 條所指『非以有價證券買賣為專業』,應就營利事業實際營業情形,核實認定。公司登記或商業登記之營業項目,雖未包括投資或其所登記投資範圍未包括有價證券買賣,然其實際上從事龐大有價證券買賣,其非營業收入遠超過營業收入時,即難謂非以有價證券買賣為專業,不在停徵證券交易所得稅之範圍」之決議,前經大法官釋字第 420 號解釋指出:尚難謂與憲法第 19 條租稅法律主義有何牴觸。最末敘明的是,大法官並不審查裁判本身,僅係審查該裁判所適用之法規範而已,人民依法聲請解釋憲法,大法官所作的僅是規範審查,而非個案審查,此因大法官並非第四審審判機關。

肆、宣告違憲但定期失效之效力

就我國大法官歷年解釋加以觀察,其實大法官從未使用「違憲」之用語,大法官違憲之宣示,經常使用之詞語,諸如與憲法意旨不符、牴觸、相違、未盡相符等,倘若大法官解釋文中出現此等文字,雖非直接宣告規範違憲,但實質上確係表明違憲之意旨。此外另有所謂警告性解釋,此係德國之制度,指系爭法規雖經大法官宣示尚不違憲或尚屬合憲,但應予檢討改正,有時大法官並會直接指明改進之方向。例如財政部 79 年 9 月 6 日 台財稅字第 790201833 號函:「…稽徵機關於核算該法條所稱之資產淨值時,對於公司轉投資持有之上市公司股票價值,應依遺產及贈與稅法施行細則第 28 條規定計算」,此號函釋雖經大法官釋字第 536 號解釋指出:「與憲法第 19 條所定租稅法律主義及第 15 條所保障人民財產權,尚無牴觸。惟未上市或上櫃公司之股票價值之估算方法涉及人民之租稅負擔,仍應由法律規定或依法律授權於施行細則訂定,以貫徹上揭憲法所規定之意旨。」,此種警告性解釋,本質上雖是合憲宣示,惟若未依大法官之意旨檢討改進,往後如再發生相同之案件,即有可能會被宣告違憲。

我國大法官對於警告性解釋,用語較為委婉,或稱之為「指示」「勸告」較為傳神,此外又因大法官已明文宣告合憲,國家機關是否因此負有法定作為義務,依大法官解釋之意旨,就系爭法規加以檢討修正,學者間尚有不同見解。次就大法官解釋憲法所為之違憲宣示,約可分為「單純違憲之宣告」「定期失效」「即時失效」「應檢討修正」「依解釋救濟」等類型。再者違憲之種類,有的是條文本身違憲,有的是條文適用上之違憲,前者如首揭所得稅法第 108 條第 1 項、第 108 條之 1 第 1 項之規定,違反憲法第 23 條之比例原則,並與憲法第 15 條保障人民財產權之意旨有違;後者指的是條文本身並不違憲,但適用於某一類型之案件,可能就會違憲,例如釋字第 242 號解釋即指出:民法第 985 條不得重婚之規定本身並未違憲,但適用到國家遭遇重大變故,在兩岸夫妻隔離,相聚無期之情況下所發生之重婚事件,若仍適用 74 年 6 月 3 日 修正前民法第 992 條之規定予以撤銷時,將與憲法第 22 條保障人民自由及權利之規定有所牴觸。

此外法律或命令違憲之審查,雖然係由大法官獨占,惟本文認為大法官違憲審查重點,應側重於法律審查,此因有關命令之審查,普通法院或行政法院本來即可為之,並可加以拒絕適用。例如財政部 78 年 8 月 3 日 台財稅第 780208481 號函:「依農業發展條例第 31 條規定免徵遺產稅或贈稅之案件,其所繼承或承受之農業用地,在其經營農業生產不滿 5 年期間內雖部分面積未繼續經營農業生產,仍應依同條但書之規定,就全部免稅土地追繳應納稅賦。」,此號函釋即經臺中高等行政法院 89 年度訴字第 50 號判決指出:行為時農業發展條例第 31 條前段就部分面積未繼續經營農業生產,究應就全部免稅土地追繳應納稅賦,或僅就該部分面積追繳應納稅賦,並未予以明確規定。

臺中高等行政法院並續指明:依行政程序法第 7 條規定,行政行為有多種同樣能達成目的之方法時,應選擇損害人民權益最少者,且採取之方法所造成之損害不得與欲達成目的之利益顯失均衡,是如僅部分未作農業使用,就該部分追繳應納稅款,應即足以達成人民對列管之土地繼續作為農業使用之行政目的,殊無需就全部之土地追繳稅款,否則造成人民之損害,顯然大於繼續作為農業使用之行政目的,自違行政法上之比例原則,財政部此一函釋係超越法律所未規定之範圍,不符合比例原則,自無加以引用之餘地。

大法官職司釋憲任務,負有維護憲法最高性並架構客觀合憲秩序之任務,大法官解釋中對於憲法、法律、命令所為的闡釋,實係憲法內涵與價值的呈現,國家機關當有遵循憲法之義務。惟就大法官歷年之解釋觀察,規範審查似偏重於命令之審查,此或應歸於普通法院或行政法院,對於行政機關所發布之命令,未能依據法律表示適當之不同見解,並進一步對命令加以審查,致使大多數普通或行政法院即可解決之命令審查案件,大量湧入大法官之審查體系。倘若普通法院或行政法院,能充分發揮命令審查功能,則大多數聲請解釋命令違憲之案件,即無須由大法官加以審查,大法官審查之重點自然可置重於法律審查。

按命令牴觸法律、憲法者無效;法律牴觸憲法亦無效,大法官審理聲請釋憲案件,若宣告法令違反牴觸憲法者,該法令應即產生自始、當然、確定、絕對「無效」之效果,釋憲聲請人並可依行政訴訟法第 273 條第 2 項規定,提起再審之訴。然而釋憲實務上,大法官反而常採取「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 X 年內通盤檢討修正,逾期未為修正者失其效力」或「自本解釋公布日起,至遲於屆滿 X 年時,失其效力。」(即違憲定期失效)等宣告方式。大法官解釋效力之所以採取向將來發生,中正大學吳信 華 教授指出,大法官之所以採取違憲定期失效,乃是基於法律安定性之要求,權衡點在於:「無法律所造成的不安定,顯較違憲法律之適用更嚴重」,基於「法律安定性(暫時)優先於實質妥當性」的思考。此一宣告模式固然有其法理考量,但對於聲請人後續救濟卻可能形成阻礙,蓋人民聲請之系爭法令倘經大法官宣告違憲,且自公布日起失效者,該聲請人即得據以提起再審或非常上訴救濟。

但若大法官對於系爭法令並非直接宣告無效,而係宣告「違憲定期失效」時,該法令雖屬「違憲」,但仍非「無效」,此際對聲請釋憲之當事人應如何救濟,即生疑問。按法律或命令既經宣告違憲,該等法令即為不法之法,法令違憲或命令制訂未遵循一定程序或逾越母法,而遭變更或廢止者,各該法令皆已處在不法之法之狀態,若僅因違憲但定期失效,國家機關仍可在廢止修正之前,秉持「惡法亦法」之邏輯繼續施行,此際不免將與法律優越原則有違。政治大學 李震山 教授對於惡法之概念,曾說明如下:「舉凡法令中,有侵害人民基本權益者,或不能配合時代進步與條件變遷,而使人民權益受到損害或防礙人民追求合法權益者,或足以提供政府機關為一己之便利,片面恣意行使公權力而違反公平、正義、理性之機會者,或與憲法規定不符或違反憲法精神者(如民主原則、權力分立原則、法治國原則),皆足堪任之。」

在權力分立體制下,立法權制定、修訂並廢止法律,行政權僅得執行立法者制定之法律,至於司法權則掌有法律解釋權。行政權在適用法律時,除了法規命令、行政規則外,尚無造法補充之空間,在「不法之法」未經立法者修正、廢止之前,行政權面對「惡法亦法」情境,亦甚難加以拒絕適用、不予執行或不受其支配,此或係法律執行者(行政權)之宿命,對於行政機關標榜「依法行政」更是個諷刺。 李震山 教授對此指出,法律既經宣告違憲,即便是定期失效之宣示,在失效之前,國家機關不應、更不宜繼續據以施行,否則人民信守法治之精神將為之動搖,司法尊嚴亦因而貶抑,法規範位階理論受到破壞,致使法規範內部秩序形成紊亂,法律優越原則受到嚴重挑戰,依法行政之基礎更隨之破毀,惡法亦法之觀念應加以揚棄,不法之法之執行與否,不能不慎重因應。

伍、違憲定期失效解決途徑-代結語

有關違憲定期失效之前例,例如監督寺廟條例第 8 條規定,經大法官於 93 年 2 月 27 日 作成 573 號解釋:「與憲法上國家對宗教應謹守中立之原則及宗教平等相悖。應自本解釋公布日起,至遲於屆滿 2 年時,施其效力。」,因該違憲定期失效之宣示,使得聲請人無法提起再審之訴,該聲請人遂聲請補充解釋。經大法官第 1259 次會議決議:「本件聲請人因請求塗銷所有權移轉登記事件,曾以確定終局判決(最高法院 88 年度台上字第 497 號裁定)所適用之監督寺廟條例第 8 條有牴觸憲法之疑義,聲請本院解釋,本院業已作成釋字第 573 號解釋在案。聲請人以上開解釋作成定期失效之違憲宣告,其違憲之意旨無法立即拘束再審法院,聲請人若待至兩年之過渡期間經過後方才提出再審之聲請,則再審之不變期間早已經過,聲請人始終無法因為釋字第 573 號解釋作成違憲之宣告,而獲得有利之判決結果,乃認司法院釋字第 177 號、第 185 號、第 193 號及第 573 號解釋有補充解釋之必要,而聲請補充解釋。查釋字第 573 號解釋因衡酌監督寺廟條例係監督寺廟財產處分之主要規範,涉及管理制度之變更,需有相當時間因應,始為定期失效之違憲宣告,原案件縱因該號解釋之作成而有不能獲致救濟之缺憾,實為本院大法官權衡法秩序安定性以及公共利益之結果,聲請人僅因原案件無法救濟而予爭執,未具體指明該號解釋究竟侵害其憲法上所保障之何種權利,核與首開規定不符,亦無補充解釋之正當理由,本件聲請,應不受理。」

查人民聲請釋憲制度之設立,旨在保障人民基本權利受損時之救濟途徑,現今聲請人聲請之系爭法令確屬違憲,惟大法官卻作出違憲定期失效之宣告,除非大法官於個案明確指明可予救濟,否則在現行體制下,系爭法令雖違憲但未失效,故在失效期限屆至前不許提出救濟,致使聲請人無從尋求救濟途徑,造成人民權利回復之不利益,顯與吾人國民法律情感相違。現行法制既有缺陷, 李震山 教授遂認為對於惡法亦法,行政機關在執行上或有實際困境,但不能因此自甘淪為法律之工具!行政機關應積極保障人權、實質尊重司法,被動藉司法之力,不再適用非法之法令,執法如有違正義,就應該讓法律冬眠!對此本文認為:法律之本質在於實行,法律若不適於實行或失去實行之效力時,該法律已經沒有資格稱之為法律,就算是加以撤銷廢止,對於社會共同生活關係不會發生任何影響。

法律違憲定期失效之宣告,其違憲之本質仍然存在,但對聲請釋憲之當事人究應如何救濟,現行司法院大法官審理案件法並無規範,實務上亦無妥適之解決方式。對此吳信 華 教授指出,司法院大法官審理案件法現正進行修訂中,法案名稱將修正為「憲法訴訟法」,其中草案第 34 條第 1 項規定:「人民、法人或政黨依第 39 條第 1 項第 3 款聲請之案件,經憲法法庭諭知法律或命令立即失效或定期失效者,該受不利確定終局裁判之聲請人,得依法定程序或判決諭知之意旨請求救濟。檢察總長提起非常上訴者,亦同。」準此規定,則受違憲定期失效宣告之當事人即可獲得救濟途徑。至於類似案件若仍繫屬法院中,此際法院能否繼續適用該「違憲但尚未失效」之法律?就此憲法訴訟法草案第 33 條第 2 項規定:「法律或命令與憲法牴觸而應定期失效者,於期限屆至前,除原因案件外,仍應適用該法律或命令。但憲法法庭之判決主文另有諭知者,依其諭知。」由此可見本規定仍係基於法安定性之考量,故類此案件法院仍將依據原法律而繼續裁判。對此吳信 華 教授認為,法院應先考量得否找出替代性法律,以作為本案裁判依據,若無替代性法律時,方能例外適用該被宣告違憲但未失效之法令,以求人民權利保障之周延。